顾瑶的心尖骤然猛一下，目光异样地向王铮瞥去。

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之：为何要将话题往江湖那方面牵引呢？自从江今铭来过馆舍后，王铮理应知自己与江湖之人有所牵扯。

不，不对。对于江月的事情，王铮究竟知多少呢？又是否真如江月所暗示的那样，是王铮设下了针对她们的死局呢？

——李华那群公哥，真的都失踪了吗？

万千谋谋如般在顾瑶的脑海中涌动不息，然而他暂且将这些思绪下不表，转而将目光投向宋时清，开始仔细观察起来。

面对王铮话语中的锋芒，宋时清容不改，以婉言回敬：“受命天威，不敢懈怠。”

哦，意思就是，他和江湖人之间的来往，都是咱姓顾的安排的。

就是不知这个咱指的是母后还是皇兄……

反正，照前世宋时清和江湖的纠葛，永安王都敢猜江山令在宋时清手里。

如此一来，王铮把锅甩给了宋时清，宋时清又把锅甩给了皇室。

众人顺着话题看向了顾瑶，见永安王神喜怒难辨，又两三之间面面相觑，无话可说。

众人缄默，宋时清却温目笑看，泰然声：“倩代舞弊案件，依《大周律》，舞弊者黜名，放三千里。”

他一句姑且未完，就有大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姓李的怎么又要放了？哈哈哈哈哈！！”

李明珠就生于同光李氏原来的嫡支，后因谋反，被抄家放。

傅知寒丝毫不在意气氛如何，不成样地仰在椅上狂笑。

他一边笑，一边抬起手臂，反握着刀。

刀贴着手臂，刀柄扫过众人，傅知寒意有所指地讥笑：“哈哈，自称神命在，刀枪不，说多了，自己就信了！结果还不是一颗脑袋，砍了也就砍了，哪里比别人金贵？哈哈哈哈哈！”

场上氏族脸不妙，那些寒门仕的反而勾了下。

顾瑶不想让气氛更加剑弩张，便用手指叩了叩桌面，呵斥：“判决还未下，莫要无凭无据就定了公们的罪。”

宋时清笑着摇了摇，不置可否。

他继续：“同场考官皆停职查看，受贿者革职杖责，失职者贬谪——而替考者，杖责后，轻则枷示众，重则砍。”

而江月她们，既是证人，也是犯人。

照律法，哪怕罪立功，也免不了杖责和示众。

现在，在场的寒门仕官们脸微妙了。

果然，有那位李姓官员麻溜地接下话茬：“定是那些女不堪忍受杖责示众的责罚，为了保全清白，与江湖人勾结，自己策划了这场沉自尽！”

顾瑶震惊了：大上，这个解释方向居然真的是对的……

不过他们居然直接默认了李华他们有罪吗？

没有一个人想要保全一下公哥们的清白吗？

“我本洁来还洁去……”有人怅惘慨，“若是如此，倒也是忠烈之人啊！烈女虽死，也以死证清白。既然如此，也不该辜负她们的忠烈，再继续让她们担下不顾法度的罪名！依我看，不如到此为止罢了……”

接着，数声赞同。

话题已经升级到要给江月她们颁发贞洁牌坊，再写文歌颂她们的品德。

顾瑶心里直冷笑。

活着的时候，她们是给脸不要脸的臭婊；死了，反而成为烈妇了。

见讨论不什么，顾瑶不耐烦：“行了行了，本王自会回禀此事。散会！”

一群人各怀鬼胎，私下换了神，少不了之后的蝇营狗苟。

等人三五成群地离开，顾瑶本想找王铮问个清楚。

不曾想，王铮很快就被他的族叔携走。

他回望了顾瑶几，语开合说了什么，但是叠在一群世族之间，让人看不清楚。

人散尽了，竟只留下了宋时清和傅知寒。

傅知寒从椅上了下来，长刀随手别在腰间：“你瞅啥呢？王铮肯定是去商量事情了呗。我们可是一伙的！懂？”

还“懂？”，顾瑶受不了他，无语凝噎：“你知的事情我能不知？”

结果傅知寒嘁了一声：“今天老给你面，以后你再敢凶我，我告诉！”

顾瑶：“……”

啊啊啊啊小孩！！

从张景潇那里学了收拾人的手段，顾瑶暗暗记下这笔账。

必找机会给傅知寒打一个开！

傅知寒丝毫不知自己的岌岌可危，得意洋洋地转向宋时清。

他语调挑衅：“喂，宋时清，他跟你可不是一伙的。你留这儿，想说什么？”

顾瑶瞧了宋时清一，想起来还有谢不需要托付给他。

于是，顾瑶笑骂傅知寒，：“去去去。你先回去。知的越多事情越多，小心把军营掺和来。”

傅知寒啧啧有声地离开了。

顾瑶这才有机会和宋时清单独说话。

他将宋时清带到了自己的房舍，又吩咐下人把谢不叫过来。

等待的过程中，顾瑶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刚才尽装了，几乎没落着一喝的。

“都说来秦淮是秘密探查，结果还不是人尽皆知？连人都在这了。闹成这样，真难看。”

宋时清笑：“闹有闹的收场，静有静的落幕。”

“你听见我去喊人把谢不叫过来了吧？”顾瑶哼笑一下，给宋时清顺手倒了，“我知他的份了。你们没什么想跟我代的？”

宋时清垂眸接过茶盏，举袖掩面以饮：“太殿下关怀您。”

看来，宋时清知顾丹给了我什么。

“他是关怀我，关怀着关怀着，就想让我和别人离心。”

顾瑶说着，用指尖在空中比划：“像这样——让我蹦跶一下，再把我摁下去，蹦跶一下，摁下去。”

“最后，我蹦跶累了，他又托住我，然后我们就这样——”

顾瑶伸另一只手，一双手合起来比了个心。

“兄友弟恭！”

宋时清放下茶盏，笑了笑：“王爷看得透彻。殿下得知此事，必会欣。”

“傅知寒告诉，你告诉哥哥。没意思！”顾瑶哎呀哎呀地埋怨，把宋时清喝空的茶杯推翻。

他突然想到什么，促狭一笑：“你告诉他，等我回去，皇兄得拿足够的诚意，‘’臣弟才行。”

“殿下，谢郎君拜会。”

侍从通报。

顾瑶回过神，召见了谢不。

他示意谢不坐下，谢不也毫不推辞，俯首作揖之后，安静地走上前来。

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上，却皆未开说话。

谢不一开始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，可随后那怔怔的面容上隐隐划过几丝不明所以的神，但眨之间便消失不见了。

他似乎对他们在什么毫不在意，也不在乎他们注视着自己，呈现一　“你们这么一定有你们自己的理”　的坦然之态。